JINLING XINQINGNIAN

金陵新青年

只认文字·不认圈子|独立文学网络刊物|2026

洛城印象 · 2026 · Q4

夏晚

白下生|1870 字||金陵新青年

一个城里学生扛着相机去夏晚村采风,认识了一个割麦子的老人。那年秋收后,照片登上了校刊;第二年,村子拆了。

那年我还是学生,学校的研学社经常带着我们到处研学采风,说是研学倒不如说是游山玩水,风光社区常在校园的篮球场摆摊招生,我看着班里同龄人加入,手里拿着相机拍照,我也常常缠着父母给我买一台,他们只是普通月薪族,工资不高,实际到手开销所剩无几,我记忆里班里那个叫王五的富家哥们,拿着相机带到班里显摆。

他那台美能达,别提多羡慕,尤其是按下快门的机械声,着迷,眼睛直勾勾盯着,硕大镜头,着迷,确实是着迷,虽然后来我也有了一台,比不上他的那台好,也足以。

是学生自发发起的社团,也有王五的表哥发起的采风社团,走校内经费,我们从三洋大桥西站坐上车窗贴着红色“站”字样的绿色大巴车,去往郊外夏晚村,刚上车一股子土味直钻脑子,车里臭气熏天,几个伯伯挑着担子,有人手里还拎着几袋子小麦,老母鸡子,他们在车里抽着烟聊着天,用着地方的土话说着什么,我想听但没听懂,伯伯问我们干嘛去,用发黄还带着些烟味的手指了指我们脖子上挂着的相机,我把相机拿了下来,我说采风,大哥回道:采蜂?我再次重复采风,他点点头,应该是没听懂啥意思

大巴车启动,我坐在车内引擎盖上,一抖一抖的还挺好玩,我扶着引擎盖,看着窗外的风景,从城市大道到乡野小路,窗外一片片麦田映入眼帘

“哇!”我们异口同声发出惊叹,大伯们对我笑着,就像是农村人进城一般

他们发出哈哈大笑,我看着他们,头戴的草帽,身上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,最里面的一排座位上还放着一些工具,锄头,镰刀,甚至是粪勺!

我算是知道臭味哪里来的了,同行的王五等人早已捂着鼻子快吐了,我喜欢和大伯们闲聊,我看着他们手里的杯子,想起来我早已过世的爷爷

“你们去哪里采什么风,还是风,干嘛去”坐在最里面穿着黑色短袖的大伯问我,我说去夏晚村,他把他袋子里的东西给我看,我伸过头朝着袋口望了望,金色的小麦,他给我一株小麦,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也是第一次摸到麦子,麦芒扎在手心,有点痒

不知开了多久,车摇摇晃晃地到了村口,大伯们挑着担子,下了车,是洛城夏晚村,一股子土腥味,牛粪味道扑面而来

“你这个地方选的好,就在这采风吧”

“哪里哪里,夏晚村,夏天来的晚,采风最合适不过了”

我走过乡路瞥见田中劳作的付大伯,弯腰俯身田中,下午时分,风过麦动,金黄色麦浪,他把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直了腰

编织草帽下,脸上带着常年劳动留下的痕迹,黝黑皮肤,发黄的白毛巾挂在脖颈,手中镰刀对着麦子根,一茬一茬割着,发出沙沙的声音,白色蛇皮袋丢在田埂上

“让一让,让一让”,只听见几个声音扯着嗓子喊着

田埂上几个小孩骑着二八大杠互相追,穿着大裤腰短裤,脚用力踩在脚蹬上,手扶着车把站着蹬,蹬一下,身子摇一下,车轮压过,泥土飞溅,留下齿轮与链条摩擦声,前几日才下的雨被车轮卷起,一点两点全落在裤子,衣服上

就当我往前望去,只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的一声声“哎哟”,未见其人,只是田中多了几个泥人

“娃娃,田里可脏,不许洗澡”,付大伯好心提醒道

几声哭叫,响彻田野

“赵铁牛,赵二狗,赵铁根!你们怎么又骑到人家田里去了!”,村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阿姨,这一嗓子,半个村子都听得见

“娃娃们,没事就好,几颗麦子不碍事”,付大伯拿起玻璃保温杯拧开盖子品了一口老茶,咂吧着嘴,从蛇皮袋边拿起烟,深深吸了一口,看着田里几个泥娃娃,笑了笑

“我这田里,今年可丰收,还长出了自行车嘞”,付大伯扶起自行车

“我家的地里,去年才长过”,赵建军与付大伯打趣道

田埂上他们边走边推着车边哭,风带着泥土,牛粪,麦子的气息

“中学的娃娃们,又见到你们了”,付大伯从蛇皮袋内拿出几颗麦芽糖

相机对准付大伯,他手捧着麦子,裤脚挽到膝盖,脚上还沾着泥巴

“走,快走,回家你看我怎么收拾你”,陈静拿着路边随手捡来还沾着粪的树枝,边走边抽

“陈静,你干什么,疼”,他推着车气鼓鼓看着母亲

“还敢顶嘴”,陈静左看右看,丢掉了树枝,扭着耳朵提回了家

邻居站在一旁,有人磕着瓜子,有人坐在院内聊天,有人捂嘴笑着,陈静只觉习惯了这样的眼光

午时阳光透过黑瓦白墙落在墙上,院内,田埂上,地面被晒得滚烫,村里的黄狗躲在墙下阴影睡着午觉,只有散养的鸡还在叫着

“再不安分,明天给我去你爹那里”

“不要啊”

“那就把衣服脱了,让你爹给你洗得了,我都快成你保姆了,我的小祖宗”,他自己脱得精光,衣服随手丢在盆里,一口老井,一座老房

他站在井边,陈静一桶一桶地打着水,铁桶哐当一声丢在井里

他朝着井内望去,铁桶飘在上面,闻了闻,皱了皱眉,一股子井水的腥味

一圈,两圈摇着,木头手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

红色大盆摆在井边,自行车丢在院墙边

“甭管你那个破车了,再敢骑这个车,你就自己去井里洗,我也懒得给你打水,什么时候洗干净了什么时候爬上来”

门被敲响,木质老门,透过门缝依稀可见院内的陈设,院门口蓝色生锈的铁皮牌子依稀可辨:“136-15号”

秋收过后

一张名为“夏晚秋收”的照片登上校内刊物

同年一则新闻登上洛城同城热搜:“夏晚秋收照片原型:付大伯。意外离世,享年78”

后来因城建规划,夏晚村真的留在了那个夏晚

“每逢秋,麦子黄,洛城下,盛夏凉”,这几句他常常挂在嘴边的短句,留在了夏晚村的每一株麦子

我也曾问过他这句话的含义,他说:

“这些麦子都是他的娃儿,都要当娃儿照顾,这是我家小娃儿教我的,我也不知道”

“听说有人看见洛城新苑的树下长出了麦子”

— 完 —

洛城印象 | 金陵新青年 栏目
本文原发于微信公众号「金陵新青年」。
在公众号阅读本篇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