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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大地 · 创刊号 2026 · Q4

我们小区的电梯,总停在六楼

陈晨|3022 字||金陵新青年

洛城新苑的电梯一个月修了四五次。维修工李富爬了二十六层,机房里的控制器不是他们的,六楼那对夫妻也不下楼了。

“这,一天天,搞么事,吊小区电梯老是坏。”李富看着手里的维修单,边骂边走在洛城新苑的消防楼梯上。

他拍了拍自己头盔上的头灯,塑料的,拍上去,只觉得手疼。

“吊小区,线路老化,连个楼道灯都么得,26楼怕不是要爬断腿,早知道就不在拼团上买了,便宜没好货。”头顶的头灯,一闪一闪,他拍一下,闪一下,拍一下,闪一下。

“吊的喽,我要是有现在这么会拍,当初拍拍领导马屁也不至于跑到这种吊地方修电梯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完,么得烟了。”

“老秦,我么得烟了,你那还有烟啊?”他拿起手机给秦殇发去语音消息。

很快老秦便给他回复了消息:“只有煊赫门,甜甜的,快上来就等你检数据了。”

“行诶,煊赫门就煊赫门,你等着我马上上来。”回复完消息便将手机放回。

他的声音随着脚步声,一点点被放大在楼道内,墙壁上的应急通道标识牌,发出幽幽的绿光。

5楼与6楼楼梯处。

一阵优美的小曲响起,口袋里电话响了,他拍了拍手上的水,来回把手蹭到裤子上擦干,才摸进口袋里找手机。

手机设置的自适应亮度,将屏幕的亮光突然调到最高,刺得他下意识眯住了眼睛,将手机亮度调低才看清来电人:“洛城新苑 物业经理,老杨”。

一秒两秒,手机不断地震动着,直至即将自动挂断,才调整心态按下接听。

还没等他开口说话,电话那头先开了口。

“李富,你现在爬到哪里了,物业群开始催了,再修不好电梯,怕不是要拆了我的办公室。”

“喂干么事,老杨,我两个跟你讲,吊的喽,你们小区楼梯太滑喽,摔倒了,腿疼,怕不是骨折了,才爬到6楼。”他呼吸急促,坐在楼梯上大口呼吸着,接着手机的光又看了看手里的维修单,单子被他攥在手里。

“李富,李工,我叫你李工好不好,我们小区电梯也不晓得为什么老是坏,6楼住户就那夫妻俩你也是知道的,哎,一个月都修了四五次,维保组的秦殇,秦工已经在顶楼电梯机房等你,早点修完早点撤场,爬楼注意观察没有灯,一定一定注意安全。”

“晓得了,事情真多。”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挂断,脚步声越来越重,一步轻,一步重。

6楼,7楼,6楼,8楼,12楼,11楼,13楼。

每到一层他都借助不太稳定的头灯拍摄所达楼层照片,报备在洛城新苑专项维修机保工作群。

“@李富 需要带时间的水印照片,用水印相机拍。”主管陈伟@了他。

“好的,马上到下一楼层,再拍。”输入框的“我滴乖,你妈的,你怎么不自己来”被他删除。

“他妈的,怎么感觉爬了好久。”他喘着粗气,手扶着扶手,抬头望着面前的楼层指示牌被蛛网覆盖,防火门旁堆满黑色垃圾袋,地上的黄水发出恶臭,苍蝇嗡嗡的飞着,他用手捂着鼻子,只想盖住臭味。

身后的脚步声越靠越近,他一动,脚步声也跟着一起动,身后楼道口的人影被拉长成两道,铃铛声回荡在楼道内,一步一响,一步一停。

他回过头向后望去,拿着伞,快要看清时,头灯熄灭了。

“李富,你在这干嘛呢?”

“卧槽,我滴乖,他妈的你别吓我哦,你不是在楼顶吗?你……你……你怎么……怎么在这?”

“李富,你是不是给脑子丢了。”他一边缓步走上楼梯,一边说着,他的脚步声,一点点回荡在楼梯间。

“我哥秦殇在上面,我是秦善,你忘了?你到底怎么了,我哥说你一直没上来,听物业讲你腿伤了,让我从附近赶过来找你。”

他用力拍了拍头灯才看清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工具呢?你连灯都不打?”他贴在墙上咽了咽口水,右手摸进腰间。

“不是?工具你个脑子,我带着工具不沉吗,我把你扶上去。”当李富回过神时,他已站在距离李富仅一个台阶的地方。

13楼,14楼直至20楼,他一路扶着李富,每到一层他都拍照报备。

30分钟后。

26楼电梯机房工作层。

“李富,李工,你终于到了,辛苦了,先喝个水。”秦殇从包里拿出矿泉水,递给李富。

他接过水,止不住地抖,一股凉意从手到脚,他摸了摸瓶子。

“你怎么知道,我爱喝凉的。”他用左手拧开瓶盖,猛灌一大口,紧绷神经才得以慢慢缓和。

秦善摆了摆手:“我不喝,哥你留着吧,李工需要缓缓,我来帮你吧。”秦善慢慢松开李富。

秦殇掏出三角钥匙解锁顶层电梯控制门,打开,接入了电梯控制器。

“我去,又来,电梯的控制器,根本不是我们的,怪不得老是停在六楼,电梯回场,本该是一楼,这我们可修不好,不是机械问题,李工麻烦给总司打电话。”

李富接过电脑,对着屏幕的控制器数据看了一遍又一遍,眉头紧锁。

“啧,啧,啧,这要么有懂技术,要么有权限,三角钥匙都是定做的,一梯一管。”他长叹一口气。

次日,维保结束后,物业远程重启电梯,老旧电梯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重新恢复跳动。

“别乱跑。”她收起雨伞,将怀里的小宝慢慢放在地上,在单元楼门口甩了甩雨伞,扯下门口的塑料袋,将伞放在袋子内,顺手理了理肩上的包,小宝拉着她的手。

“韩潇潇,报表明天需要重新整理一下。”她手机的群消息一条接着一条,看了看手机。

“小宝,快拉着我。”她拉着小宝,走到一楼电梯口,按下电梯,传媒公司的广告营销机播放着营销广告,单元楼外雨越下越大,门口槐树被风刮得抖了三抖。

“妈妈,雨好大,好冷,回家,回家。”

她摸了摸他的头:“乖,马上就回家了。”她一边说着一边不断地按着电梯,啪嗒,啪嗒。她还不断地按着,老旧的液晶电子显示器数字不断的变化着,电梯从19楼下行,18楼,17楼,12楼,10楼,9楼直至停在六楼。

直到停在六楼后再无变动。

“又是六楼。”她小声地喃喃着。

“自从搬来,我都烦死他们家了,电梯成他们家专属的了。”她的身边传来邻居的附和,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边上的邻居。

“哎哟喔,张婶,你这是干嘛,吓我一跳,怎么走路没有动静?”

“小韩,你最近都怎么了,又被吓到了吗,那阿姨和你道个歉,阿姨年纪大了,腿脚不方便,走路声音就小了点。”她穿着花布衣,手里拖着买菜拖车,站在她的身边。

“小宝,小宝,还记不记得奶奶,有空去奶奶家玩。”她笑着对小宝说。

“小宝,记得,奶奶喜欢小宝。”他拿着奶奶之前送的小熊,开心地对着奶奶说道。

“潇潇,你在和谁说话?”张婶问着,她回头看向身边的张婶。

“妈妈,你在和谁说话?”她又看向身旁的小宝,她的身旁早已空无一人,大堂只有她与一同等电梯的朋友刘悦。

“潇潇,电梯到了。”她身旁的朋友好心提醒着,她才从回忆中缓过神来,电梯从六楼下行至一楼。

“电梯已经到达1楼。”机械电子音响起,电梯门缓缓开启,一名快递小哥吃力地抱着箱子从电梯走出,她与快递小哥眼神交汇。

“小哥,你从六楼下来的?”她好奇地问着。

“嗯。”小哥出于礼貌回应,黑色鸭舌帽,名贵球鞋,鞋底却只有少许磨损,她边走进电梯边打量着。

电梯内传媒公司的广告营销机播放着营销广告,她看了看手表,在与朋友的交谈中,她也渐渐缓和下来,甚至开始侃侃而谈,她连续且快速地按着关门按钮。

拉丝金属电梯门,发出吱呀的声音,门上的硬物划痕,小广告布满整扇门,随着电梯门关闭,门外的光一点点消散。

“等一下,等一下,赶时间!”

电梯门又被重新开启,刘悦在一旁拼命地发着微信。“妈妈,我按到了。”张婶摸了摸小宝的头,欣慰且慈祥地看着小宝。

电梯内,一个穿着白色风衣、挎着黑色包、手里还拿着一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漆伞的人气喘吁吁,朝着张婶小宝点头道谢,随即便想伸手按下19楼的楼层按钮,被张婶出手拦下。

“小伙子,去哪,我帮你,按钮容易漏电。”

“19楼,谢谢。”

就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,热风顺着缝隙透进电梯,他用手捂着鼻子,直到看见电梯上行才放下。

他将伞的绑带拉出,越拉越长,绑带上的铃铛在电梯的晃动下响个不停,他将伞背在身上,他看着电梯里的韩潇潇四人,摇了摇头。

张婶瞟了一眼他伞绳上的铃铛。

他将手摸进包内:“这个不对,这个也不对,这个更不对,AirPods对了。”他一边摸着一边摇头。

“妈妈,叔叔怎么一直摇头,是不是中邪了?”

韩潇潇吓得一把捂住小宝的嘴巴,尴尬地对着他笑,指了指小宝,小宝抱着小熊略带着委屈地躲在韩潇潇身旁。

他一点点靠近韩潇潇,将什么东西丢进了她的包内。

“小朋友几岁了?”

“我,6岁了。”

“小朋友,你看着可不像是六岁的,你妈妈把你养的真好。”他用极其可爱的声音对着小宝说着。

他对着小宝眨眼,小宝对着他眨眼,他拿出大白兔奶糖,递给小宝。

“谢谢,叔叔,小宝,不能,吃你,的东西。”小宝抱着小熊摆摆手说道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“电梯已经到达2楼。”机械电子音响起,电梯门缓缓开启。

一股子味道,钻入电梯轿厢。

“刘悦,你干嘛去,这才2楼?”她看着朋友走出电梯门,好奇地问道。

“我到地方了,搬到2楼方便点,下次来做客。”刘悦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
他站在电梯内捂住鼻子,严肃地看着刘悦走出二楼,包内的东西一直在震动着,2楼很黑,没有灯。

韩潇潇注意到了刘悦的眼角,还没来得及细看,电梯门关闭。

铃铛一直响,“叮、叮、叮”,他把手按在伞上,铃铛声才慢慢消失。

“小伙子,你叫什么名字,你背后的伞还挺别致的。”

“大家都叫我必安,这伞是我同事的,我给他送伞来。”

“姓谢?”

“姓什么不重要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抛在空中,硬币在空中旋转着。

“李富,别玩硬币了。”领班主管催促道。

“又是花面。”他暗自吐槽。

硬币被他抛向空中。

电梯里,他接住空中硬币,硬币被他拍在手里。

“人像面。”他将硬币放回兜里。

监控室内,保安看着电梯在二楼自动开合,韩潇潇对着空气挥手说着什么。

— 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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