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城印象 · 2026 · Q4
秋荷
都说催收是照人性的镜子——照出什么,不看镜子,看照镜子的人。
2030年1月21日,上午9:00,周一,洛城市曲汪区下弯镇。
地铁上背着黑色背包耳朵里塞着耳机,头发泛着些油光。有人下车有人上车,他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地铁显示屏上的LED灯所提示的站点。
“喂,王经理,你在来公司的路上吗?昨天晚上的那个客户来了工单需要停催,快来帮忙处理。”下属的电话随着地铁播报一同响起。
“不是?又来个投诉?是上次那个张什么的……张……张什么玩意的是吧,对方不是什么善茬,还有你作为主管不盯着组员打业绩,重大投诉案件也去惹?其他的事情等我来公司再说,我尽快来安抚就是了,掀不起风浪的,低头当孙子我在行,”他说完,下属没有回复,电话被挂断。他叹了一口气。
手机上继续播放着早间的新闻、当下行业热点,也伴着一些“鸡汤”正能量。他将视频退出,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订购了一杯咖啡,哈欠纷飞,他揉了揉眼。
背着背包的男人推开了咖啡店的门。
“您好!麻烦打包150号,谢谢。”说完,他熟练地掏出手机对着扫码机扫码取餐,拎着咖啡推门而出。碰到也来此取餐的同事小贾,两人没有寒暄,给对方递过烟便离开。
电梯内,焦急地看着楼层号,1F、4F、7F、19F。
工位前,王凯祥刚放下背包,准备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。联排工位的另一头的“许燕燕”就先注意到了他。
“王经理,你终于来了。李总说来了个大投诉,我们组内员工杨珊珊联系的客户,需要你来安抚,帮个忙。客户反馈我们未经本人同意擅自联系第三方并提及客户的欠款问题,可……”
许燕燕还想说些什么,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,只得摇头。
他将纸袋里的咖啡拿出放在手边,工位不大,蓝色隔板,黄色复合板桌面上仅有一台小型瘦体机,电脑开机,系统登录,一条标注着“监管回流工单”的系统提醒先映入眼帘:“12378监管回流投诉”。他摇了摇头:“许主管,我来安抚吧,这是我的‘专业’领域,我当孙子最‘擅长’了,这样的客户只能做欠款提醒,还不还是他的事情,我之前培训也说过。”许燕燕取下耳机,轻手轻脚地拿着小板凳坐在他的身边。
透明胶带贴在工位挡板玻璃上的纸条微微晃动着,许燕燕抬头瞟了一眼。
“催收的核心准则:我们催收的不只是欠款,更是人情世故,催收是正当的,正义的,正确的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不知道是谁给每个工位都贴了,算是善意提醒,你们也不看,组员不看,主管也不看。”
王凯祥说完,许燕燕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,烫烫的。
他拿起挂在显示器上的单边耳机,按下了静音键,点开那个工单,进入案件工作台,梳理案情。
案件内备注着:“切勿直接联系三方,若要联系则本人连续失联三天即可。本人高投诉敏感,三方代偿引导柜面沟通即可。”看完直摇头,思索再三,还是按下拨号键。
等待接通的同时他不断地翻看着系统历史催记,一秒两秒,一条两条
许燕燕不断地抽着他桌子上的纸巾。
曲汪区下弯镇乡镇银行网点,街上仅有叫卖商贩,补鞋的老许,日复一日摆摊卖水果的黄婶。老人拄拐来到门口,她隔着玻璃门向里探着。
“廖阿姨,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?”卖水果的黄婶注意到了她。礼貌点头回应后,廖秋荷从包内拿出一张印着“关于白海豚公园与冬泳老张的遗物”的旧报纸,垫在屁股底下。头顶的帽子被风拉扯着,她用手理了理帽子。
包里的手机震动着,一声两声。她探出手摸了摸腰间挎着的包,一层两层,塑料袋套着塑料袋,报纸包着报纸,一台红色的老式百元功能手机。她眯着眼聚起神,才看清来电人:“逾期杨经理 协商”。
用力按下接听按键,没等她开口说话:“我是近期与你联系的催收经理,我姓杨。廖秋荷给你们家的时间可不多了,前两天说的话记在心里了吧。向领导申请的时间下午就到点了,今天如果还是无法按约处理,只能向当地家访部门报送材料,安排家访员上门,你觉得到时候去你家了,即使家访员不说什么,俩小伙子穿西装打领带夹着公文包带着工牌一路问到你们家,面子好受吗,你儿子啥样不就是你教出来的吗。”
她缓缓开了口:“不好意思,杨经理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我儿子的事情也劳烦你们这么上心,我已经到银行,放心吧。”
交谈之际,包里的证件掉落在地。等她直起腰拾取,早已被风吹远。她的耳朵越来越红,身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。
三洋大桥上,一个人站在桥边。大桥的巡逻车一直跟在他的身后,他走一步,车就动一下。风将他的发丝吹起,他走一段路就趴在栏杆上,往桥下看一眼,几个游泳的大爷出现在他的视线内。对讲机内不断地传出声音。
“喂!妈你在家吗?你这会不会是去银行了吧?你是不是准备?!你要是敢帮我还钱我就……我就从三洋大桥跳下去,喂白海豚!”
一个电话接着一个电话。“杨经理说不处理,就……就要起诉你。张扬啊,你是我的儿,妈……妈……妈就你一个孩子啊。我……我能帮你的不多,你爸爸前两天车祸火化了,已经销户了。卡里还有点钱,我想着今天全部取出来给你还赌债,剩下的还存楠楠卡里,好留给你和楠楠过日子。你回来好不好,妈很好,妈取完钱自己会回去医院的。”她兜里的纸被一张一张地抽着,话语愈来愈模糊不清,随着嘈杂不清的电流声一起淹没在张扬的喊叫声中。
她放下手机,手握着手机,直直望着前方,感受不到任何重量。
一声温柔的叫喊声,像是被人压在身上。她缓慢起身,报纸被风吹走。
“廖阿姨,让您久等了,银行现在九点半开门,外边天气凉,进来大厅坐。”大堂经理开门时注意到了坐在门口的她,经理小心开门,端上一杯热乎的红糖水。拿着杯子的手止不住地抖,当大堂经理伸出手牵她手,她下意识地缩了回来。
柜台前,她拿出自己的户口本、火化证明,以及……以及,她翻遍了包的里里外外才想起,在门口飘走的那张纸,正是她与老伴的亲属证明。
“姑娘啊,我的证明丢了,找不见了,就是,就是那个关……关系……关系证明。”柜员隔着玻璃用心安抚着她:“阿姨,您先别着急。”
她将带着的证件一张张递给柜员,这张火化证明是前阵子在望诃路150-15号星河殡仪馆开具的,连同身份证、户口本一起滑向柜面。
手里的手机震动着,一声两声。她眯着眼聚起神,才模模糊糊地看清来电人:“医院住院 李主任”。挂断拒接,再次来电,挂断拒接。
十五分钟后一条短信:“廖秋荷,你现在在哪?值班护士和我说找不到你,联系你儿子无人接,看到请回电。”
“阿姨、阿姨、阿姨?”随着柜员的提醒才回过神来。
“怎……么……了?”她小心地问着。
“阿姨,现在不需要关系证明了,不兴这个了,因为你带了户口簿,但是年龄大于60以上需要监护人陪同办理业务,这张表需要你家孩子签字的,账户的钱才能取出来给你。”
“好吧,给你添麻烦了姑娘,那就不取钱了,帮我转账可以吗,我给你卡号转进去。卡里记得上次我老头子取过一次,应该还剩下158987.25元,具体的记不清了。”她的手不断地攥着衣服,嘴巴抿着,眼睛直勾勾地盯向柜台内的柜员。
柜员的手在键盘上继续敲着,鼠标不断地点击着,她的身份证、户口簿不断被验证。
“阿姨,卡里金额都对的,我再和你对一下。大额转账需要确认一下收款人身份,对方是您什么人?有没有被胁迫转账?如果您有问题可以和我说,钱现在还在账户内。”柜员特意将麦克风拉近靠近嘴边。
柜员看着她,她的头低着与柜面齐平。
“转吧,这笔钱本就是我留给我儿子的,他比我更需要,我现在用不上了。谢……谢谢你啊,姑娘,辛苦转过去吧。”柜员递出一张转账回执单,她长舒一口气。
银行大厅内的人越来越多,办业务的、取钱的、办卡的,周围的目光越来越聚集。或许是消毒水太刺鼻,有人路过她的身边时用手紧紧捂着鼻子,她手里的衣服攥得变了形,手蜷着,指甲抠进肉,她不断地看着柜员。
业务等待区,一个黑衣男见此一幕刚要起身向前,被人拦下示意别多管。他看了看她,只得重新坐下。
医院李主任再次打来电话,她看了看柜员,起身走出柜台,看着周围的人群点点头。保安见状搀扶着她,拄着拐一点点离开银行。寒风中她按下了接听键,她没有说话,思绪替她回答了一切。
保安站在她背后,远远注视着,下弯的阳光刺得只叫人眼生疼,无法睁眼。
“李主任,对不起,我私自外出给您的工作带来了麻烦,这病……这病,我不看了,帮我办理出院吧。我知道,谢谢您的照顾。”
保安看了看脚边的纸条,刚要弯腰捡走,被背着包的女子捡起。她拍了拍纸条上的灰,只见纸条后方写着:“医学死亡证明”。她将纸条交给保安。
正面的死者姓名被磨得模糊不清,只剩下姓氏与背面的家属姓名:“廖秋荷”还能被分辨。
洛城市曲汪区下弯镇第一网吧内,手机响起,来电人:“催收 杨经理”。只是看了一眼便挂断。
“张大哥,咋地,这催收又给你打电话了?要我我就拉黑了”他身边的发小,李二狗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。
“急什么,是我欠的没错,但又不能拉我去枪毙,他们敢吗?有本事上门找我,腿都给他们打折了。打你的游戏,再敢多嘴就找人套个麻袋给你从三洋大桥丢下去喂白海豚,运气好碰到几个会游泳的老头,你或许还能捡回一条狗命。”他手里的烟一支接着一支,手边的红牛一罐接着一罐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网管过来。他叼着烟,嚼着槟榔,哼着小曲,手里的钱一张张地数着,似白纸。
“哎哟!少爷,这是发财了啊,怎么一夜暴富了?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少了什么东西。难不成你家老头的钱下来了?你这钱看着油光瓦亮的,感觉不太干净,有股子怪味,像是什么东西死了的味道。”网管示意让他直接丢进袋子里,没细看也没数,回过头又看了看瘫坐在座位上的他。他没说话,只是投去一个眼神。
“我的事情,你最好别瞎管,还有再给我拿包最好的榔子,便宜容易的刺牙。”
三洋大桥上。
“巡逻车听见请回答,巡逻车现在不用跟着我了,先驻留原地,我往桥那边再看看。” 大桥上的安全巡逻员对着车内同事传递巡检信息,“桥下无异样,除了几个经常来游泳的大爷;桥上也暂未发现报警人提到的跳桥者张扬。收到回复。”
“廖阿姨,是我王经理,是这个杨经理的同事,听得见吗?如果您还没取钱就别去银行了,快回医院吧。别为了张扬把自己搭进去,不值得。我们不打算和他调解了,更不愿意看到您为了他到处奔波,还是把钱留给自己吧,您更需要。”
廖秋荷没有说话,安安静静地听完。
“谢谢你,王经理,也谢谢杨经理。你们都是好孩子,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们对张扬的监督与帮助。我曾经在下弯中学教过书,育人本是我的本职,可张扬……我的母亲给我取名秋荷,就像是秋天的荷花,现在莲蓬早已经没有了,只剩下风烛残年一碰就碎的躯干。荷花下的莲藕躲在泥里,有时候爱有分量,却满是空洞,藕断还丝连。”
她看了看那张回执,小心收进包内,独自一人消失在下弯的街角。
— 完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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